中國臺灣網4月24日訊 3月27日,聚光燈下,66歲的項明祥站上汕尾“鄉村CEO”路演大賽的舞臺。
黝黑的面龐、沾泥的登山鞋,仿佛訴說著他扎根汕尾鄉村的故事。
臺下沒人能想到,這位渾身泥土氣息的老人,曾是身家千萬的CEO。
項明祥站在汕尾“鄉村CEO”路演大賽的舞臺描繪他心中的咖啡夢。(中國臺灣網發)
當他用濃厚的臺灣口音說出“我和我種的咖啡,都深深扎進了汕尾這片熱土”時,右手順勢往下一插,力道十足。
年輕時,這只手握著畫筆,在設計圖上勾勒出精巧的工藝品,還在深圳的談判桌上簽下千萬訂單,穩穩托住3000多名員工的生計。
如今,這只手攥著枝剪,在600多畝咖啡林里修剪枝葉,指甲縫里還藏著汕尾山野的泥土。
一把泥土的囑托
1992年,32歲的項明祥從臺灣來到深圳。
彼時的他,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西裝熨帖得沒有褶皺,皮包里揣著精心繪制的設計圖和美術專業證書。
深諳工藝品行業門道的他,在市場廣闊、勞動力充裕的深圳,很快建起兩家工廠,員工從幾十人增長到3000多人。公司年入千萬的日子,一晃就是六年。
轉折發生在人工成本持續上升的上世紀90年代末,工廠利潤率減少一半,項明祥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
就在這時,汕尾海豐向他拋來了繡球。1998年,一場臺商考察中,他結識了時任海豐縣委書記羅校,從他口中得知當地創業成本較低,于是決定小試牛刀,投資600萬元建起分廠。
讓項明祥始料未及的是,這位縣委書記竟成了廠區的常客。幾乎每周,羅校都會上門噓寒問暖,大到辦證手續,小到用水用電,他都幫忙協調。有一次,廠里的變壓器突發故障,生產線戛然而止,羅校接到電話后當即喊來供電局搶修,一直守在廠區,直到機器重新轟鳴才放心離開。
一年后,工廠順利投產,羅校和項明祥成了無話不談的朋友。
“他怕我孤單,常約我吃飯。每次餐桌上,都會把魚頭夾給我。”后來,項明祥才知曉汕尾的傳統——魚頭是留給最尊貴的客人。羅校還常帶他品嘗汕尾特色擂茶,茶葉、薄荷、芝麻擂碎后沖沸水,撒上炒米、花生,咸香醇厚的滋味令他著迷。
飲食上的親近感不止于此:汕尾的魚丸鮮美彈牙,讓他想起臺灣的花枝丸;汕尾種類繁多的粿品,與臺灣的傳統糕點異曲同工,讓他愈發覺得這片土地親切。
這份跨越地域的真誠,就像一顆種子,在他心底扎下了根。
項明祥的咖啡種植基地毗鄰海豐縣公平水庫。(中國臺灣網發)
2001年夏日的一天,羅校帶著項明祥來到海豐縣公平水庫邊,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湊到鼻尖輕嗅,“人一輩子該做一件大事,一件對社會有貢獻的事……你看這片荒山,土質好、水源好,就是荒太久了。要是能引進臺灣的種植技術,周邊老百姓就多了條活路,這就是大事。”
羅校的話,像一顆石子,在項明祥心里激起層層漣漪。
湖北籍的妻子,在項明祥口中的昵稱是 “董事長”,聽聞他的打算直言勸道:“快四十的人了,還折騰啥,農業這碗飯你吃不來。”
但接下來一個月,項明祥白天扎在工廠,晚上躲進書房翻農技書,直到把腦海里的構想畫成畫,攤在妻子面前:“你看,這里種橄欖,這里種鳳梨,還有你喜歡的櫻花,以后這片荒山就成了花果山。咱們可以先試試,說不定能實現工業農業‘兩條腿走路’!”
妻子看他是真動了心,終究松了口:“要去你自己去。”
一萬畝荒山,一眼望不到邊。雜草比人還高,荊棘叢生如密網。項明祥帶著廠里的員工扎進山里,推土機轟鳴了一整年,才在荒山上開出一片像樣的耕地。
頭一年,10萬棵橄欖樹引種成功,掛果滿枝,可出油率卻低得可憐,300萬元打了水漂。
后來他轉行養豬,年出欄4000頭,本以為苦盡甘來,卻遇上公平水庫水源保護區被納入畜禽養殖禁養區。為了守護一泓清水,他忍痛賣掉了所有豬,又虧掉了500多萬元。
屋漏偏逢連夜雨。項明祥的工廠生意受外匯波動影響開始虧損,每年虧空上百萬元。2014年,他無奈關掉了經營多年的工廠。
妻子勸他回深圳養老,可在深圳的三個月里,他吃飽就睡、睡醒就吃,渾身骨頭都透著別扭。“守著青山綠水還怕賺不到錢?”他不甘心,又一頭扎回了海豐。
項明祥在田里展示他種的臺灣金鉆鳳梨。(中國臺灣網發)
香蕉、金鉆鳳梨、香水檸檬、南華李、芒果……這一次,項明祥試種多種作物。每天凌晨五點起床,在山上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就著山風啃面包。手上磨出了厚厚的繭子,頭發白了大半,轉機也在不經意間出現。
一間破板房里的堅守
2016年,一則“星巴克計劃在中國新開500家門店”的新聞,像一道光,照亮了項明祥的前路。那時的他還沒有喝咖啡的習慣,但臺灣的古坑咖啡早已聲名遠揚。“臺灣能種出好咖啡,汕尾為什么不能?”
“大陸人喝咖啡才幾年,你賣給誰?”“你忘了種橄欖的300萬元教訓了嗎?”……家人的勸阻、旁人的不解,像潮水般涌來。
可在項明祥看來,只要摸透品種篩選、風土適應和精細管理的門道,異域的種子也能在陌生的土地上安家。臺灣古坑咖啡不就是如此?自巴西引進阿拉比卡豆開始,臺灣咖啡農摸索出因地制宜的種植智慧,將遠渡重洋的外來種子,培育成了甘甜香濃的咖啡佳品。
“汕尾有優越的氣候,又地處咖啡種植帶,溫度和降雨量也十分理想,這里是廣東最適合種咖啡的地方。”帶著對汕尾這片土地的信心,項明祥回到臺灣古坑的咖啡園,蹲在地里看人家修剪、施肥、控病,一個月的觀察筆記寫了厚厚一本。
項明祥在觀察咖啡苗長勢與結果情況。(中國臺灣網發)
種苗運到汕尾后,項明祥帶工人下地栽種。第一批咖啡樹長勢尚可,結出的果子卻又苦又澀。他連夜上網聯系云南專家,在修剪、施肥的細節上反復調整;第二批口感好了些,產量卻上不去,他便引進不同品種,在山上劃出不同試驗區,每天記錄溫度、濕度、長勢數據,篩選最適合汕尾水土的品種。
為節省往返時間,項明祥平日就住在山上一間70平方米的破舊板房里。屋內陳設極簡,僅有一張床、一個衣柜和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本畫冊,里面是幾張未完成的油畫,顏料已經干結。自從忙著種咖啡,他只有下雨天沒法下地時,才會拿起畫筆涂上幾筆。
妻子每每嗔怪他:“放著舒舒服服的家不住,偏偏跑到這荒山野嶺里喂蚊子。”
剛種咖啡的頭幾個月,項明祥渾身是傷。紅螞蟻咬得他十個手指腫成“蘿卜頭”,修剪枝干時險些削斷手指,采摘檸檬時手臂被棘刺劃得傷痕累累。最驚險的一回,他修剪花木時不慎捅破蜂窩,被蜜蜂蜇得嘴唇腫成香腸,險些住院。
妻子打電話罵他,他在電話這頭嘿嘿笑著,連說沒事。
項明祥喜歡在地里干農活。(中國臺灣網發)
2019年夏季,項明祥像往常一樣在地里修剪枝條,突然瞥見枝頭結出了紅彤彤的咖啡果。他趕緊拍照發給專家,得知是成功培育的本地汕尾咖啡,不禁熱淚盈眶。得益于汕尾的充沛雨量與充足日照,這批咖啡樹三年便長成。
曾經最反對他的兩個人,如今成了他最堅實的后盾。妻子學會了手沖咖啡,指尖流轉間,沖調出的不僅是香醇,還有和解。
項明祥的兒子項佳考取了國際認證咖啡師證書。(中國臺灣網發)
起初,兒子項佳并不看好父親在汕尾種植咖啡。可他上大學后也迷上了咖啡,還在上海考取了國際認證咖啡師證書。
如今,父子倆一人深耕田間培育咖啡,一人專注吧臺鉆研沖調,悄然完成了從豆子到杯子的閉環,讓顧客親眼見證咖啡從一顆種子到杯中香醇的“奇妙旅程”。
項明祥與兒子項佳成了事業上的默契搭檔。(中國臺灣網發)
一杯咖啡的兩岸風味
項明祥開著一輛舊皮卡,沿著山路駛向汕美湖畔咖啡種植基地(下稱“基地”)。
這條路曾是坑洼泥濘、難以通行的爛泥路,隨著“百縣千鎮萬村高質量發展工程”深入推進,當地政府不僅修好了這條產業要道,還在基地入口處建起一座巨型咖啡杯雕塑。
曾經無人問津的荒山,如今有了醒目的標識,也迎來了絡繹不絕的游客。
當地政府在汕美湖畔咖啡種植基地入口處建起一座巨型咖啡杯雕塑。(中國臺灣網發)
車行山間,項明祥如數家珍,像介紹自家孩子一般,指點著滿山的果樹:“這是臺灣鳳梨,已經掛果了;這是臺灣香水檸檬,香氣很足;這些樟樹是我當年親手移過來的,現在都長這么粗了……我這叫‘林下遮蔭種植法’,種出來的咖啡帶著淡淡果香。”
汕美湖畔咖啡種植基地的打卡點。(中國臺灣網發)
扎根汕尾近30年,項明祥總稱自己是“新汕尾人”,汕尾話也能聽懂七八成。
“汕尾話和臺灣話都是閩南語系,好多詞發音差不多,聽著親切,好像沒離家太遠。”一次帶記者走訪,他熟門熟路拐進鎮上一家小飯館,老板遠遠就笑著招呼:“項總,還是老樣子?”他笑著點頭。
結賬時用帶著臺灣口音的汕尾話說:“我花20元就能吃得這么飽,在家里煮飯要洗要炒弄很久,省了多少事,當然要感謝你呀!”老板聞言笑得更開懷,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把自家種的花生。
“我在汕尾得到了很多人的關心與支持。”項明祥由衷感慨。
這份支持,在科研賦能上體現得尤為真切。當地農業農村部門主動牽線搭橋,邀請省農科院專家為汕尾咖啡“把脈開方”。廣東省農業科學院農業生物基因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吳柔賢,就是長期跟蹤基地的“科研好搭子”。
提起項明祥,吳柔賢滿是敬佩:“總能看到他在山里忙碌的身影,他又特別愛聊天,交談間滿是對咖啡種植的熱愛。”
項明祥喜歡做實驗,通過不斷改變種植條件提升咖啡品質。(中國臺灣網發)
如今,這片充滿生機的基地,已申報為廣東省農業科學院農業生物基因研究中心科技合作示范基地,在專業科研力量的加持下,汕尾咖啡的品質正穩步提升。
項明祥的咖啡種植基地年產1萬斤精品豆,在市場上供不應求。(中國臺灣網發)
為追求更極致的口感,項明祥把美術生的細膩與商人的韌勁全用在了咖啡上,他反復實驗,發酵時間從二十四小時調整到四十八小時,取樣對比風味差異;日曬、水洗、蜜處理,每種晾曬方式都詳細記錄參數;特意改變遮陰面積,不斷摸索最適宜咖啡生長的光照條件;還嘗試用鳳梨、檸檬雙重厭氧發酵工藝,賦予咖啡獨一無二的臺灣水果風味,并在上海的行業比賽中一舉拿下銀獎。
這份鉆勁也讓他攻克了更高難度的品種——素有“咖啡界愛馬仕”之稱的瑰夏咖啡豆。“瑰夏嬌貴得很,溫度差一點、水分多一點都不行。”項明祥搭起遮陽棚,每天巡查、管護、記錄,在他精心照料三年后成功掛果。
小朋友在汕美湖畔咖啡種植基地打卡點拍照打卡。(中國臺灣網發)
十年打磨,三輪迭代,基地年產1萬斤精品豆,每斤售價500元仍供不應求,東莞、深圳、上海的咖啡店爭相采購。
臺灣朋友林瑞吉專程來汕尾探望他,忍不住感慨:“老項,我真佩服你的堅持和魄力,放下千萬身家,在這荒山上摸爬滾打二十多年,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
“鄉村CEO”路演大賽的舞臺上,項明祥對自己的創業艱辛只字不提,只描繪了他心中的咖啡夢:“在‘中國咖啡第一村’云南新寨村,咖啡產業讓當地村民的可支配收入翻了15倍,我相信汕尾也可以!”
掌聲響起,項明祥知道,已故“恩師”羅校的囑托,他正一步步兌現;而汕尾的咖啡夢,早已不是他一個人的執念,而是兩岸同胞共同繪就的“綠水青山”新圖景。(中國臺灣網、汕尾市委臺辦聯合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