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永忠教授縱論《刑事訴訟法》修訂過程中的焦點問題。 記者邱偉榮攝
今年兩會期間，《刑事訴訟法修正案（草案）》將提交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審議。昨日，中國政法大學訴訟法學研究院副院長顧永忠教授做客“廣州日報大洋網(wǎng)兩會直播室”，縱論《刑事訴訟法》修訂過程中的焦點問題和修法背景。
顧永忠認為，修正案（草案）賦予律師在案件起訴階段的全面閱卷權，以及規(guī)定控辯雙方對證據(jù)有異議的，都可以要求證人出庭，都是很突出的進步。
文/記者林霞虹、胡群智、陳向軍、倫少斌
談亮點
審查起訴階段 律師可全面閱卷
記者：《刑事訴訟法》的修改非常受關注，它跟老百姓到底有什么關系？
顧永忠：《刑法》是規(guī)定什么是犯罪、對犯罪如何處罰的法律，但犯罪人怎么查獲、犯罪怎么認定和處罰，由誰來收集證據(jù)……這些都是由《刑事訴訟法》規(guī)定的。
如果《刑法》的制度設計非常好，但《刑事訴訟法》的制度設計不好，案件質量還是得不到保證，犯罪嫌疑人和被告人的人身權、生命權和財產(chǎn)權有可能被剝奪。對人來說，沒有比生命、自由、財產(chǎn)更重要的權利了。
有人會說，你說得再重要，如果我不犯罪，這個法律跟我有什么關系？一個人不犯罪，也不敢保證就和《刑事訴訟法》絕對沒關系，大家都熟知的杜培武、趙作海和佘祥林案都能說明這一點。你可以保證自己不犯罪，但你不能百分百保證不被錯誤抓捕、錯誤關押、錯誤判刑。
記者：這次修正案（草案）中您個人最滿意的是哪個部分？
顧永忠：我個人最滿意的，應該是對辯護制度的修改，它基本解決了刑事辯護中的突出問題。按現(xiàn)行法律規(guī)定，律師在偵查階段看不到任何東西，在訴訟中只能看到材料，到了審判階段也只能看到主要證據(jù)，律師為被告人辯護，卻不知道控方手里有什么證據(jù)，你讓他怎么辯護？修正案（草案）規(guī)定，案子到了檢察院，律師就能全面閱卷，這樣就可以掌握控方證據(jù)，有針對性地進行辯護。
我還聽說，提交大會審議的草案把“保障人權”寫了進去。保障人權對刑事訴訟制度來說非常重要�！缎淌略V訟法》直接涉及到公民的自由、生命和財產(chǎn)權利，沒有保障人權作指導思想，《刑訴法》就可能出問題，如果這次將保障人權寫進修正案，就是很大的進步。
律師會見疑犯 一般不得被監(jiān)聽
記者：這次修正案（草案）有什么亮點？
顧永忠：現(xiàn)行的《刑事訴訟法》存在不少問題，比如律師會見嫌疑人要經(jīng)過辦案機關的批準或安排，會見過程中辦案機關還要派人在場。按世界各國的慣例，律師和委托人會見，應當是單獨的私人會見，也應是自由的會見。這次的修正案（草案）規(guī)定，除了危害國家安全的犯罪案件、恐怖犯罪案件、特別重大的賄賂犯罪案件這三類案件，律師會見要征得辦案機關許可外，其他案件律師直接到派出所去就可以了，而且律師會見不得被監(jiān)聽——辦案機關既不能派人在場，也不能用技術手段進行監(jiān)聽。
證據(jù)制度也是一大亮點，修正案（草案）對非法證據(jù)有了系統(tǒng)化的排除規(guī)則，此外還規(guī)定了證人出庭制度。以前證人不出庭，被告人、辯護人沒有機會向證明他有罪的證人、鑒定人以及偵查人員提問，也無法確定他們提供的證據(jù)是否真實。特別是對不認罪的被告人來說，有時明明事情不是他干的，但可能在刑訊逼供下承認了，他們到了法庭上一般會否認，這時就要求證人出庭，當面對質，但沒有一個證人出庭，這是造成冤假錯案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
修正案（草案）還規(guī)定，凡是控辯雙方對證據(jù)有異議的，都可以要求證人出庭，在這種情況下法院都應當通知證人出庭，應當出庭的證人不出庭，法院應強制他到庭，如果還是不到庭將受到處罰，這些規(guī)定，都將促使應當出庭的證人出庭。
談秘密偵查
實踐中本存在 “入法”更規(guī)范
記者：有網(wǎng)友批評修正案（草案）擴大了偵查權，可能會侵犯公民的隱私，您怎么看？
顧永忠：草案規(guī)定可以使用技術偵查和秘密偵查。很多人擔心會侵犯公民權利，這種擔心可以理解，但主要還是因為老百姓不了解情況。
中國偵查機關的權力和國外相比是比較大的，但我國的偵查機關的偵查能力還比較弱。最近幾年每年的刑事案破案率只有45%左右。面對這種情況，一方面要制約偵查權力，另一方面也要用秘密偵查措施提高他們的偵查能力。其實現(xiàn)行的《國家安全法》和《人民警察法》都有關于秘密偵查的規(guī)定，實踐中也存在秘密偵查。
修正案（草案）把實踐中存在的技術偵查手段寫進法律，其實是有好處的：第一個好處是，過去沒有在法律上規(guī)定秘密偵查和技術偵查，沒有嚴格的程序規(guī)定，在適用中反而會侵犯公民的權利，現(xiàn)在有了法律的約束，會制約這些措施的使用。第二個好處是，過去通過秘密偵查和技術偵查得到的證據(jù)不能被法庭采信，現(xiàn)在通過技術偵查、秘密偵查獲取的證據(jù)，必要時可以在法庭上出示，有利于打擊犯罪。
談禁止刑訊逼供
非法證據(jù)不得采信
重案審訊錄音錄像
記者：這次修改刑事訴訟法，對遏制刑訊逼供有什么新舉措？
顧永忠：在這個問題上，這次修改也有非常突出的進步：第一，明確規(guī)定“反對強迫自證其罪”的原則；第二，建立了非法證據(jù)排除規(guī)則；第三，如果犯罪嫌疑人被拘留和逮捕，要求立即送看守所關押，防止在看守所之外對犯罪嫌疑人采取包括刑訊逼供在內(nèi)的不正當行為；第四，在訊問活動中，一般的案件，公安機關或者是其他偵查機關可以進行錄音錄像，可能判處無期徒刑以上的案件，則要求必須錄音錄像。
大洋網(wǎng)友：修正案（草案）避免刑訊逼供，但會不會出現(xiàn)保護壞人的情況？一些壞人會不會可能由于證據(jù)不足長期逍遙法外，或者是減輕責罰？
顧永忠：說到壞人逍遙法外的問題，我們必須要思考這樣一個問題：能不能把證明有罪的責任強加給被告人或者嫌疑人？舉個例子，一個人丟了錢包，能不能在馬路上隨便抓個人，說“你偷了我的錢？”當然不能。同樣，對犯罪嫌疑人來說，如果他真的沒有犯罪，你必須讓他證明，他怎么證明？因此，法律原則就是，誰說他有罪，誰就該用證據(jù)來證明。
如果我們的偵查能力不夠，或者辦案機關的責任心不強，沒有找到充足的證據(jù)，人家不交代你就定不了案，那也沒有辦法。在一個健全的法治社會，很難做到讓任何一個罪犯都不漏網(wǎng)。
為什么要禁止刑訊逼供？這還涉及一個正當性的問題。打擊犯罪是國家行為，國家打擊犯罪，是因為罪犯干了壞事，但刑訊逼供也是壞事，你用壞事打擊壞事，你有什么正當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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